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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術報道

沖突激蕩、碰撞融合:“魏晉十六國北朝墓葬”講座紀要

2019年10月12日上午8:00-10:00,應南京師范大學文博系邀請,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韋正先生在隨園校區600號樓117報告廳,為我院師生帶來了主題為《魏晉十六國北朝墓葬》的講座。此次講座是我校考古學系列講座總第18講。講座由王志高教授主持,我院本科生、研究生及校內校外其他人員共計一百余人聆聽了本次講座。

臺下座無虛席,兩側的過道上都擠滿了聽眾。熱烈的掌聲,拉開了講座的序幕。

講座內容以魏晉、十六國和北朝三個時期的墓葬為主:

一、魏晉時期

韋老師認為“魏晉時期的墓葬是中原地區東漢墓葬的延續和調適階段,而在東北和西北地區是中原墓葬文化產生重要影響的階段”。韋老師以魏晉時期中原、西北和東北三個地區墓葬所蘊涵的豐富信息,分享了他的一些重要認識和研究成果。

1.中原地區:主要以洛陽曹休墓、安陽西高穴2號墓和洛陽西朱村大墓M1為例。通過對考古資料和文獻材料的梳理,韋老師認為:漢代的禮制在魏晉墓中仍然有所維持,如安陽西高穴2號墓中出土了多件陶鼎,洛陽曹休墓出土了銅權,西晉劉弘墓出土了銅劍。陶鼎在東漢普通墓葬中早已被淘汰,只在王一級的墓葬中作為等級的象征物而使用,沿襲的是古老的禮制;銅權作為度量衡器,象征著封侯裂土,也具有古老的內涵。劉弘墓出土物可能與西晉推行的五等爵制有關,而五等爵制在很多內容上吸收了前代成分。韋老師指出安陽西高穴2號墓墓主是否為曹操墓,學界還未有定論。而2006年發現的洛陽西朱村大墓M1中,出土了與安陽西高穴2號墓相似的石牌,似乎支持了西高穴2號墓墓主為曹操的說法。但該墓又以東漢桓帝永壽元年(155年)墓磚砌建,且有東漢流行而曹魏墓未見的壁畫。盡管該墓不少器物與安陽西高穴2號墓相似,但不能否認這些器物在東漢晚期已經存在。因此,洛陽西朱村大墓與安陽西高穴2號墓不能互證。至于以該墓為基礎,對曹魏圜丘、曹魏明帝高平陵的推論都為時尚早。

安陽西高穴2號墓

2.西北地區:主要以高臺地埂坡魏晉墓M1為例。高臺地埂坡魏晉墓M1為帶斜坡墓道的仿木構前后室土洞墓,前室帶二側室。近方形后室的覆斗形藻井繪蓮花,四披繪四神,四壁上部繪斗拱。墓室南北兩壁及頂部在原生黃土上雕出了仿木結構梁架和屋頂結構。這是目前已知最早的結構清楚的中國古代建筑橫向梁架形象實物,對研究河西地區魏晉墓葬及魏晉南北朝時期建筑史具有重要價值。這樣直接使用黃土雕刻仿木結構的墓葬形制,在座的大部分同學還是第一次看到,帶給了大家極大的視覺沖擊。隨后,韋老師談到了嘉峪關M6出土的棺板畫。該畫中東王公、西王母擁有人類始祖伏羲、女媧蛇一樣的身體。韋老師認為這是當時人們將伏羲、女媧與東王公、西王母形象混同的結果。神話中的人類始祖伏羲、女媧與具有神格的東王公、西王母相混同,體現了當時兩種思想、信仰的巧妙融合。

高臺地埂坡魏晉墓M1

嘉峪關M6出土棺板畫

隨后,韋老師介紹了位于新疆庫車友誼路的魏晉墓。庫車友誼路魏晉墓屬典型的漢式墓葬,有長方形單室墓、單室穹隆頂墓、雙室穹隆頂墓三種形制,穹隆形墓頂收成長方形藻井。墓門上可能原均有照墻,上有磚雕建筑構件和神獸。他認為庫車友誼路魏晉墓是河西西部地區磚雕裝飾門墻對外傳播的產物,故其應為河西地區的人們遷移至此后建造的墓葬。該墓的發現,反映了漢晉時期中原文化向西北地區的流傳,具有極其重要的研究價值。

3.東北地區:主要以德興里壁畫墓為例。德興里壁畫墓是一座由甬道、前室、通道、后室構成的雙室墓。從墓中壁畫上的墨書題記來看,墓主官至幽州刺史,且是一名虔誠的佛教信徒。韋老師指出:該墓中的壁畫較好的表現了墓主畫像如何從前室移至后室,其為研究墓主畫像位置與墓葬形制變化之間的關系,提供了重要的實物資料。

他強調,三國和西晉的社會狀況與東漢相比,雖有調整,但并不是本質上的變化,這決定了三國時期的墓葬面貌也只能是在東漢墓葬基礎上的調整,這與后來以牧業為主的少數民族政權或佛教對中國社會發生深刻影響后的墓葬狀況有所不同。

二、十六國時期

關于十六國時期的墓葬,韋老師重點介紹了關中地區的考古發現。他指出:在這一時期,少數民族入主中原,他們將自己的文化帶入到中原地區,進而與中原地區保留的漢晉文明開始了漫長融合過程的第一步。

咸陽平陵一號墓為十六國時期最為典型的墓葬之一。該墓中隨葬的漢人形象陶俑與少數民族形象陶俑對稱分布于墓室之中,極具時代特色。韋老師強調,這種情況只有在十六國時期的墓葬中才會出現,其很好的展示了華夏文明與其他少數民族文化相融合的情況。

咸陽平陵一號墓

接下來,韋老師談到了寧夏彭陽新集十六國墓。他重點介紹了該墓封土中出土的一座長方形土筑模型房屋。該模型房屋頂部為兩面坡式,兩坡各有13條瓦壟。房屋正面刻出門和窗戶。值得注意的是,門框的兩角向上挑起,而窗框四角向外突出呈放射狀。韋正老師認為,由于北方地區房屋的夯土墻壁厚達一米乃至數米,使用這種手法來刻劃和表現門、窗,主要是對其進行視覺上的處理。

 

寧夏彭陽新集十六國墓出土的土筑模型房屋

 

三、北朝時期

韋老師認為“以拓跋鮮卑為主體的北方民族與漢晉文化有了深入接觸、相互涵化的條件,北朝墓葬不僅提供了物質層面,更提供了文化制度層面彼此融合的證據。建立北魏政權的拓跋鮮卑可算是對中國歷史影響最大最深遠的民族,這是由于北魏賴以立國的體制是國人武裝——軍功貴族——皇帝,這有效地抵消了皇帝——郡縣制體制的內在缺陷,使中國的政治體制走向了以皇帝為首的貴族合議制階段,貴族在中央和地方的權責都基本明確,隋唐盛世正是建立在此基礎之上”。他強調,在這一時期貴族和平民墓葬產生了明顯差異,其表現在于貴族墓葬大量吸收漢文化因素,而平民墓葬則保留很多鮮卑部落因素。

接著,韋老師向我們介紹了大同南郊北魏墓群。大同南郊北魏墓群是一處保存相當完好的北魏墓地。墓地布局清晰完整,只有少數疊壓打破關系,表明墓地使用時經過嚴格的規劃。該墓地由東、中、西三個區域構成,中區原來是一空白地帶,應是預留的。這三個小區的墓葬都應該屬于一個大的血緣組織。三個小區的墓葬有時代差異,都是在各自小區最早墓葬的周圍發展擴散出來的,體現了血緣的延續性。韋老師在對該墓地出土的陶器進行類型學分析的基礎上,對大同南郊北魏墓群重新分組,得出了比較科學準確的墓地年代:第二組在大同地區有五世紀三十年代的紀年,第三組有五世紀七十和八十年代的紀年,由此可以推定第二、三過渡組的時代在五世紀中期左右。第三組的時代下限應該不晚于公元500年。

大同南郊北魏墓群

韋老師認為:與鮮卑族墳墓地制度緩慢松弛相比,北魏平城時代高等級墓葬體現出更多更迅速的變化,這可從兩個方面加以觀察,一是對漢文化因素的吸收,一是墓葬制度的建設。

北魏平城時代高等級墓葬對于漢文化因素的吸收,在大同沙嶺七號墓的甬道壁畫上得到了淋漓盡致的體現。該墓甬道兩側壁壁畫,其上對稱分布武士和怪獸圖。怪獸人面獸身,可判定為鎮墓獸。而武士與文獻記載中負責打鬼的方相氏形象頗合。《周禮》中載有:“大喪,先柩,及墓,入壙,以戈擊四隅,驅方良。”《續漢書·禮儀志(中)》的記述更為詳細生動:“先臘一日,大儺,謂之逐疫。其儀:選中黃門子弟年十歲以上,十二以下,百二十人為侲子。皆赤幘皂制,執大鼗。方相氏黃金四目,蒙熊皮,玄衣朱裳,執戈揚盾。十二獸有衣毛角。中黃門行之,冗從仆射將之,以逐惡鬼于禁中。……因作方相與十二獸儛。”甬道頂部壁畫中伏羲、女媧與摩尼寶珠等因素的融合,這些都體現了北魏平城時代高等級墓葬對于漢文化因素的吸收。

墓葬制度的建設則以司馬金龍墓和宋紹祖墓為代表。宋紹祖墓前部是鎮墓獸和鎮墓武士,然后是以墓主牛車為中心的各種陶俑,其中人物俑共113件,可分為七種,分別為甲騎具裝俑26件、雞冠帽武士俑32件、風帽儀仗男俑19件、披鎧步兵俑18件、男侍俑8件、女侍俑6件、胡人伎樂俑4件。這是目前所知年代最早的北魏墓葬出土大型俑群。韋老師認為:武士俑和儀仗俑是地下的“武裝力量”,與侍奉墓主的侍從俑不同,具有“公共”性,表現的是權力和威嚴,是皇權對墓主身份的認可,因此,這種陶俑的制作和使用都會受到國家的監管。在五世紀后期突然出現大型陶俑群,而且面貌基本相似,說明墓葬開始被北魏政府用來作為體現等級制的手段了,這是平城北魏墓葬發展到一個新階段的標志。

大同宋紹祖墓墓室東南側隨葬俑群

演講最后,韋老師做了簡練而精彩的總結第一,魏晉十六國北朝時期不僅是政治上、軍事上發生劇烈沖突的時代,也是文化上劇烈沖突的時代,代表華夏農業文明傳統的漢晉文化與北方游牧文化、佛教文化以及西方文化在中國大地上沖突、激蕩、融合。第二,中國北方地區的自然條件既適宜農業也適宜放牧,但幾千年的農業文化塑造了中國北方地區的產業形態,也塑造了重巫敬祖的文化內核,從而在秦漢時期使皇帝為首的郡縣制與鼓吹忠、孝的儒家思想成為中國古代無可替代的制度文化。即使君主專制可以削弱、中央集權可以打折、地方可以割據甚或稱王稱帝,但這種制度文化卻不會消亡。第三,游牧民族可以入主中原乃至建立政權,但想長治久安,就得以郡縣制和儒家思想作為立國基礎,華夏民族敬重先人的墓葬形式也就會被繼承,這是十六國北朝時期少數民族自身的墓葬形式被迅速淘汰,轉而采用漢人墓葬形式進而有所發明(如將陶俑作為身份標志,將棺位確定在墓室右側壁下)的深層原因。

演講結束后,我院韓銘老師和幾名同學就講座涉及的相關問題與韋老師展開了熱烈的討論,韋老師一一予以解答。對于韋老師精彩的解答,臺下的師生則頻頻報以熱烈的掌聲。

最后,王志高教授進行了總結發言。他首先感謝韋老師以幽默風趣的語言,分享了他對魏晉、十六國和北朝時期墓葬有關問題的研究收獲。王老師說:“因為魏晉南北朝時期南北分治,南方與北方的墓葬面貌差異很大。因受條件限制,以往研究這一時期南方墓葬的學者對北方材料多不熟悉,而北方的學者普遍對于南方的墓葬材料不太了解。韋正先生早年在南方工作,他的博士論文亦以南方六朝墓葬為題。此后,他長期在北方工作,其工作中心和重點又轉移到北方墓葬材料上。因此,他的研究可以將南北方墓葬材料打通,從而具有更廣闊的視角,對這一時期墓葬材料的理解也更深更透。”

講座在熱烈的掌聲中落下帷幕。

文:徐良

圖:張馳、王帥

審核:韋正、王志高

  • 更新時間

    2019年10月17日

  • 閱讀量

  • 供稿

    社發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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